这是我第一次上线手游，又长了些见识。简单记录一下发行时的考虑、流程，踩过的坑。
两周前的上一篇日志写了开发《元灵象棋》的心路历程：四舍五入地说，就是心血来潮的拖延产物。一个体量极小的休闲解谜过关游戏，最初只是想花两天做个网页版来验证下玩法是否有趣，后来完整的制作花了20来天，不算后续零散 Bug 修复和更新。这里面很多事情都纯粹是「为了体验而体验」，品尝赛道曲折。特别是非要在 Google Play 版里面鼓捣广告……
一周前，游戏上线 TapTap。前天，游戏上线 Google Play。这个项目也算告一段落。
结论
- 把网页应用简单套壳成安卓 App，不适合国内手机生态（浏览器内核版本碎片化）
- TapTap 目前对免费单机手游的上架门槛最低，流程最短（国内）
- Google Play 新政策对个人开发者的门槛提高，又不给新 App 自然流量，冷启动困难
技术栈
这个和平台可行性有关，所以先讲。熟悉前端或者不关心这个的话，可跳至「发行平台」一节。
《元灵象棋》是一个建立在HTML/CSS/JS之上的静态网页游戏，没有后端服务器（除了社区关卡的数据库）。因为是让 AI 从零开始实现代码的，所以除了使用现成的开源动画/音效插件外，没有任何库依赖。之前有朋友用 AI 逆向工程网页版，猜测用了React/Vue/Tailwind/chess.js/Stockfish之类，其实都没有，全是 Agent 空手写的。游戏 UI 适配不同尺寸窗口，包括桌面横屏和移动竖屏布局，但开发时我主要考虑的是移动端用户体验。
《元》是渐进式网页应用（PWA），也就是「长得像 App、用起来像 App，但本质上是网页」的可离线运行应用，仅依赖于电脑/手机端的网页浏览器，所以好处就是「哪儿都能跑」：
- 用户可通过手机或电脑浏览器把应用「安装到桌面」，在形式上变成一个全屏的单独 App
- 应用可以靠操作系统自带的浏览器内核（WebView），被套壳成 Android/iOS/PC 软件
- 也可以干脆与开源浏览器一起打包成自给自足的独立软件。PC 上此类应用较多（Electron），但体积会大个50-100 MB
《元》本身只有7 MB，所以安卓版本用了第二种方法封装。
这个项目，让我亲身体会到了为什么很多开发者推崇Web原生应用，因为第一种方法对小体量应用/游戏来说，其实开发效率最高、工作量最低、运行性能最稳定、无缝跨平台，界面体验和一般的手机原生App也没有区别。但就是没有人用。网页是开放的，访问权完全把握在用户手里，无法被流量入口掌控，从而无利可图。
安卓适配
「调用安卓系统浏览器内核的套壳应用」听上去很简单，但开发/调试过程要比单纯网页麻烦不少，中间无数细节问题。
网页游戏/应用的安卓化一般使用 Capacitor 框架作为中介来调取手机系统相关功能，如适配手机状态栏（顶栏）、导航栏（底栏）、后退键（最好和网页版浏览器后退功能一致）、触感（最好和手机网页版一致）、应用启动界面等等。和网页开发的体验不同的是，这些功能必须通过 Android Studio IDE 构建并推送至手机或者安卓模拟器里测试，不再是一行代码写完，刷新浏览器即刻生效的状态。更糟糕的是，我的网页端开发环境 WSL (Windows Subsystem for Linux) 和安卓端开发环境 (安装在 Windows 上的 Android Studio) 被操作系统隔开，于是调试流程变成了：
在WSL里写代码 ->
Capacitor打包到android/目录 ->
复制整个目录到Windows文件系统 ->
让Android Studio Build & Run ->
在手机上无线调试
也行，无非就是迭代速度慢一些。但「套壳 App」这条本来是小体量应用跨平台开发的高效途径，却在国内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。
前面说了，这类套壳应用，全靠安卓系统自带的浏览器内核 WebView。这个内核与你手机上的 Chrome/Edge/Safari 浏览器是分开的，会独立地通过 Google Mobile Services (GMS) 升级。但问题是，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，国内的安卓手机基本上都移除了 GMS 这个毫无用处的玩意儿！所以，虽然你的浏览器会在国内应用市场里即时更新至最新版，但少数手机厂商的 WebView 却会停留在出厂时的安卓系统自带版本号上，一部分手机则是有所滞后。更别说国内复杂安卓生态里的各种魔改 WebView 了。不管是通过 APK 直接安装，还是在后面提到的某些平台的沙盒环境里，套壳 App 均会调用系统自带浏览器内核，所以部分新版本的 HTML/CSS 功能和语法，无法在这些手机上运行，必须在开发时就考虑大量防御性代码以兼容多年前的版本。
而这一切，是我上线 TapTap 之后看到关于游戏无法启动的差评，做了些调查，才后知后觉。当然，安卓生态的复杂性远不止 WebView，只不过套壳 App 阵亡得惨一些。《元灵象棋》目前收到的差评，几乎都是「打不开」相关。据潦草估计，至少有5%的用户因安卓版本问题无法成功启动游戏。
我最后的做法是：相对简单的，改，向下兼容；要伤筋动骨的，就不折腾了，直接检测用户 WebView 版本来弹出提示，避免毫无理由地卡死在启动画面。
发行平台
下面是我了解过的手游分发平台。点名了流程中比较麻烦或者至少值得一提的部分。（我不怎么玩手游，也没做过 App，所以这些应该属于常识，但对我来讲是新鲜事。）
国内
大前提：付费游戏需要版号（无论是一次性还是内购），个人开发者基本不可能拿到。这里只讨论免费游戏——含广告的免费游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和免费游戏的实际待遇无区别，但还尚无明确法律界定，以后可能有波动。
- 微信/抖音/哔哩哔哩小游戏：「小游戏」和「小程序」一样，都是从最开始的「HTML5 Web App」逐渐衍生出来的封闭生态，但这些平台大多不接受基于传统 HTML/CSS 的应用，而是用单独的渲染器来运行 JS。将已经做好的 Web App 转为小程序/小游戏，需要在 UI/API 适配上下很多功夫，这个坑有点儿深，我没去踩。如果要在这些平台上发布，一开始就该选择 Unity/Cocos 这类接入国内生态的游戏引擎，可直接导出为小游戏格式；或者使用 Phaser 这样的开源 JS 游戏引擎。小游戏/小程序上线平台，均需要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（简称「软著」）和工信部 ICP 备案（「备案」）。
- 华为/小米/Oppo应用市场：直接作为游戏类安卓应用发布。小米/Oppo市场不支持个人开发者注册，所以想独立发行的话，只有华为。在任何国内应用市场上架 App，也都需要软著和备案；对于游戏类 App，有额外要求：接入未成年人防沉迷系统（简称「防沉迷」）。
- 防沉迷本质上是一个对玩家进行实名验证的系统（并对未成年人限制游玩时间）。显而易见，个人开发者很难有这个资质。小游戏无需防沉迷，是因为它们只能在特定平台上运行，而平台账号自带防沉迷；而安卓应用可下载到本地使用，不受约束。华为市场提供了华为游戏 SDK，安卓游戏接入该 SDK 后可通过用户的华为账户进行防沉迷验证。
- TapTap：专门的游戏应用市场，支持 PC/安卓游戏下载，也支持在 TapTap 客户端（桌面/移动）内直接运行部分支持的游戏。这家的好处在于，它通过在自己 App 内提供「开放试玩」的方式，把单机、免费的安卓游戏视作「试玩内容」而非正式上架的软件或网络服务，从而在实际上架流程中无需提供软著和备案；对于可在客户端内运行的游戏，又因为用户必须登录 TapTap 实名账号之后才能启动，所以游戏本身也无需额外接入防沉迷。我注意到 TapTap 也有「小游戏」分区，但这些游戏无论联网与否，均需要备案。可见这里有些微妙的灰色地带。总之，TapTap 是一个对独立游戏很友好的平台。
- 《元灵象棋》免费单机，我又选择了「仅可在 TapTap 内启动」，所以麻烦都省掉了。
国外
没有版号、软著、备案、防沉迷之类的流程。实名当然还是要的——除了 itch.io，只发布免费游戏的话无需申报银行税务等信息。
- CrazyGames/Poki/itch.io 页游平台：真正的纯正 HTML5 小游戏平台。除了 itch.io 是个基本只有游戏开发者才会去的网站，另外两个都是规模较大的商业平台，它们会审核、试运营、筛选、并只保留数据优秀、有利可图的小游戏，然后准许开发者植入自家广告系统并获取分成。
- 我试了试 CrazyGames，上传流程非常方便快捷。当然，《元灵象棋》以中国象棋为主，对熟悉国际象棋的欧美玩家来讲有认知门槛，所以试运营数据是意料之中的不佳。
- Google Play：安卓官方市场。需要一次性花费25美元注册为安卓开发者，上架本身免费。上线流程的文档非常清晰，但有一个自2023年底以来最为独立开发者诟病的「至少12人进行14天封测」新增流程。
- 该流程要求至少有12个 Google 账户下载你的封测版本 App，并保持在他们的手机上至少14天。这是 Google 用来简单粗暴地过滤劣质 App 随意上架的手段。除了找亲友帮忙，我也使用了专门针对该流程的独立开发者抱团服务（网站链接；无利益相关，仅供参考），保证了14天内的活跃度。除了这个超长流程，其他都很快，封测后上架前的审核只花了一天，而且是周末（官方文档说是7天以内）。
- Google Play 对独立开发者非常不友好：它不会针对新品推送，搜索和推荐算法也以历史下载量为主权重。所以新上架的「冷启动」 App 流量基本是零。
- Apple App Store：苹果官方市场。传说中流量最大也最赚钱的平台。需要每年缴纳99美元以保持苹果开发者身份。因为iOS App 打包/调试必须用我没有的 Mac 电脑，而且据说 App Store 不喜欢网页应用套壳，所以没考虑。当然，还有原因：我是果黑。
- Steam：当然也可以用 Electron 打包成 exe 上 Steam，但 Steam 上线游戏要先缴100美元。其次，Steam 玩家群体相当讨厌页游/手游，而《元灵象棋》是根正苗红的手游界面。其实游戏里的关卡编辑器和社区云关卡设计很符合 Steam 创意工坊精神，但还是不折腾了。
最终选择的是国内唯一无需繁琐流程的 TapTap，国外则是 Google Play。
题外话
这小项目挺好玩的。在设计谜题关卡时，我就已经在和自动求解器的斗智斗勇上收获了不少乐趣：从「我X，这一关怎么可能存在只用3步的解法？！」到「哦」。
游戏上线后，一些玩家上传了自己制作的关卡，有些设计超级精妙，令人叹服，费了我不少脑细胞。之前做的是叙事游戏，不存在「自己当自己做的游戏的有机玩家」的可能性。这的确是一份意外之喜了。
